第三十四章岁岁平安
    萧丞钧没忍住笑了声,拉扯到血淋淋的伤口也毫无异色。
    姬瑶慌声道:“师兄!”
    萧丞钧揉揉她的头,“我没事。”
    少女发丝柔滑,揉起来如抚摸小动物一般。最有趣的是被揉弄时露出的慌张表情,还有反应过来后气闷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。
    这样丰富的情绪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。
    …不要总是一心练剑。
    若是萧丞钧的师尊听闻他的想法,定要责怪他愧为师长。哪有不喜弟子沉迷剑道的?
    姬瑶悟性绝佳,又日夜苦修,剑法一日千里。可姬瑶练剑时的眼神,忘我近乎偏执,萧丞钧莫名有些担忧。
    剑法上不可含糊,便在其他时间令她不要那般紧绷。
    萧丞钧问:“可喜欢那只小兽?”
    幼年吞雷虎皮毛柔顺,摸起来软乎乎,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,又漂亮又可爱,姬瑶很是喜欢,嘴上说:“还行。”
    萧丞钧看出她喜欢,偏要说假话。他屈指滑了下少女的鼻头,“送你的,不喜欢?”
    从未体会过的亲昵与体贴令姬瑶心头涌上陌生的暖流,“我不会养,师兄早些好起来,帮我养着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侍从在门外敲了敲门,“仙长,到上药的时辰了。”
    姬瑶不放心他的伤势,自桌边取来药膏,“师兄,我来吧。”
    若不依她,只怕又要偷偷赌气了,萧丞钧吩咐侍从不必进来,将白色里衣褪下去,“伤口中残留着雷霆之力,你小心些。”
    男人身材出奇的好,肩宽腰窄,腹肌块垒分明,肌肉紧实,饱含力量感。
    姬瑶第一次看清男性身躯,猛然反应过来这种举动似乎有些过界,可师兄面色如常,若她忽然叫停,反倒显得小题大做。
    她假装淡定地帮男人除去缠在伤处的绷带。
    缓慢起伏的鼓胀胸肌,青筋隐现的手臂,还有宽阔结实的后背,均有长短不一的可怖伤痕纵横交错,血腥暴力的冲击感迎面而来,为男人添上平日少有的狂放之意。
    其中有几道伤口深可见骨,触目惊心,姬瑶低声道:“怎么伤得这样深……”
    求仙问道难免受伤,萧丞钧早已习惯,从不觉得有什么,可少女疼惜的眼神竟令他有些不自在,很没有说服力地解释道,“…不怎么疼。”
    姬瑶沉默不语,将药膏化为灵液,稳而缓地送入隐有雷电闪烁的伤处。
    少女上药时紧紧盯着伤处,表情严肃,如临大敌,萧丞钧浅浅勾唇,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,“师妹别怕。”
    “没怕!”姬瑶满不在乎地说,“反正疼的不是我。”
    话虽如此,可她手中动作不敢有丝毫疏忽,极为小心,生怕弄疼了他。
    哪怕没有直接的肌肤接触,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灼烫的体温,如有火焰燎上她的手。
    上次师兄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出剑姿势时,也有类似的感受,男人雄浑气息从身后压迫下来,自四面八方将她全然包裹。
    姬瑶莫名有些燥热。
    眼看手指愈发靠近胸口,萧丞钧握住她的手腕,沉声提醒,“别靠太近,小心被伤到。”
    师妹绝对受不住雷霆侵体的痛楚。
    姬瑶轻咳一声,恢复镇定,慢慢涂好药。
    伤口中紫色雷电时隐时现,姬瑶问:“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消散?”
    “再过一两日吧。”
    雷霆之力全靠个人修为抵御,药石无解,这点没必要让师妹知道,平添困扰。萧丞钧转而问她,“我不在这些时日,剑法修习得如何?”
    姬瑶重新为他缠上绷带,“应当能于师兄剑下再撑过三招。”
    少女柔嫩的手蹭过肌肤,不知下一刻会碰到何处,细软发梢扫过他的身体,勾起轻微的痒意,萧丞钧僵硬了一下,偏过目光,“进步很快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师兄可要快快好起来,小心等你恢复后都打不过我了。”
    温热的呼吸掠过肌肤,撩人心弦,萧丞钧嗓音微沉,“嗯。”
    平常师兄定然要接住她的话,闲聊两句,这次却只嗯了一声。
    师兄身上有伤,需要休息,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撑着与她说话。姬瑶自觉想明白了,迅速缠好绷带,“师兄好好养伤,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    萧丞钧莫名松了一口气,“修炼为重,我的伤不碍事。”
    “不会是借着有伤逃脱师兄之责吧?”姬瑶故意目露怀疑。
    萧丞钧立下保证,“怎敢耽误师妹修习,师妹放心,师兄定当好好休养,早日恢复,早日陪师妹练剑。”
    “信你一次。”
    萧丞钧的伤拖了半个月才好,气得姬瑶又说了他一通,萧丞钧静静受着。
    姬瑶将吞雷虎也一同抱过来了,雪白小兽在床上蹦来跳去,扑住什么就抓挠两下,时不时发出稚嫩的吼声。
    妖兽的恢复力极强,甚至长大了一圈。萧丞钧说:“师妹给它起个名字?”
    姬瑶将小兽抱在怀里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,眼睛一亮,“平安怎么样?它自雷劫中化为幼时,被你救回来,绝处逢生。叫它平安,希望它逢凶化吉,岁岁平安。”
    “还以为师妹会起名小白、小黑。”萧丞钧含笑说道。
    姬瑶架着平安的两条小短腿,将它举起来,瞅着它的黑眼睛,“大名平安,小名…就叫小黑吧。”
    第三十五章崩溃前夕
    春去秋来,岁月流转,姬瑶按部就班地修炼提升修为,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不对劲的呢?
    是修炼太过顺畅,顺畅得令她心神不宁,夜半惊醒?
    是听说有人于聆仙台问灵失败,被断定根骨有异,无缘道途?
    还是筑基后,对于进入剑阁的无端畏惧与排斥?
    元清宗底蕴深厚,剑阁内封存无数神兵。元清宗弟子成功筑基之后,便能进入剑阁取得本命灵剑,于修道之路更进一步。
    姬瑶筑基后,萧丞钧送她进入剑阁取剑。
    分明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事,姬瑶却感到莫名的恐惧,她望着剑阁结界大门,难以举步。
    萧丞钧问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她艰难开口:“师兄,我…我改天再取剑吧。”
    姬瑶个性要强,偶有娇纵,却从不在修炼之事上含糊半分。萧丞钧察觉出不对劲,仍是依她,“那改日再来。”
    离开之前,神魂内忽然传来一阵颤动,姬瑶猛地停下脚步,惊疑不定地看向剑阁。
    她避而不谈,明显有所顾忌,他不愿她为难。萧丞钧道:“若是没准备好,改日来也是一样的。”
    姬瑶压下心中惶惑,一步步走向剑阁,“没事。”
    姬瑶取剑十分顺利,拿到了一柄品阶不俗的灵剑。萧丞钧亦为她贺喜。
    可姬瑶隐隐觉得不对。
    不是这样……不该这样……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。
    手中灵剑灵力充沛,却渗出透骨寒意,将她一同凝固。
    无助、不安、悲伤、留恋和…忮忌,诸般情绪将她裹挟,姬瑶每每都是流着泪醒来。
    醒来之后,梦中汹涌的情绪如潮水退去,寻不到痕迹。
    姬瑶故意忽略掉那份不自在,忽略令神魂震颤的违和感,沉浸在顺遂无忧的修仙之路中。
    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,感知到某种东西正处在崩溃边缘,摇摇欲坠,她恐怕无法承受其后果,却放任自己继续沉沦其中,妄图饮鸩止渴。
    各大仙门齐聚的论剑大会上,萧丞钧于齐仙台上一战扬名。
    剑修对战极为惊险,而萧丞钧在场上从无败绩,无论遇上多么厉害的对手,无论对方使出何种惊艳绝伦的招数,都被他一一化解。
    他执剑而立,自身也是最锋利、坚固的剑,所向披靡,无人可敌。
    姬瑶敬佩不已,更是与有荣焉的傲然,可就在那一瞬间,极短的一瞬间,心头猛然掠过的一丝恨意。
    那种嫉恨之情过于强烈,浓黑污浊,牢牢纠缠在心头,抹不去擦不掉,令她顷刻间脸色苍白。
    直到萧丞钧唤了她几声,姬瑶才缓缓回神。
    见她脸色奇差无比,杀招迫近也不曾变色的男人剑眉微锁,“可是身体不适?”
    姬瑶摇头掩饰过去,她清空脑海里令她胆寒的陌生杂念,语气如常,“说好了半个时辰内胜出,就去藏宝阁为我买一件天阶灵器。师兄不许食言!”
    萧丞钧挑了挑眉,“师妹为我准备的夺魁礼物呢?”
    姬瑶早几个月就定好的东西工期延迟,尚未完成,又不愿另择他物,一时竟拿不出来,她挥了挥手,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    萧丞钧不知她又准备了什么,没再追问,爽朗一笑,“走,随你挑选。”
    众多观战的修士只看到,那名以金丹中期修为战胜一众金丹巅峰修士,一举夺魁的英俊男修走下齐仙台后,径直走向一名筑基女修,眸中冷色不复,与之并肩离去。
    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破绽的…
    同门友善,仙途畅通。这不是众多修士梦寐以求的吗?
    姬瑶被莫须有的不安摄住心神,本能一般抓住最熟悉的人。
    她既害怕自己的反常暴露在萧丞钧的目光中,又畏惧着他的离去,缠他缠得愈发厉害,找寻各种理由留住他,不愿独自待着。
    萧丞钧不疑有他,只当她对齐仙台心生向往,这才愈发勤勉。
    只有一次,姬瑶练得太过,剑气暴动险些伤了自己。
    姬瑶被萧丞钧护在怀中,浑身经脉隐隐作痛,垂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    她只是太怕了,害怕熟记于心的剑法不再运用自如,害怕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,顷刻间消失一空。
    更害怕失去萧丞钧。
    种种担忧实在荒谬,可她控制不住。
    萧丞钧强行收了她的剑,勒令她回房间休息,三日内不需碰剑。
    姬瑶知道自己状态不对,她紧紧抱住萧丞钧,声音中满是惶惧,“师兄别走。”
    萧丞钧拗不过她,带着她来到凡俗世界游玩。
    琐事都被姬瑶尽数丢到脑后去,她玩得开怀,拉着萧丞钧一样样试过。
    不怀好意的埋伏都被两人合力击破,行事爽快的道友也结识了不少,几日来交到了不少好友。
    城中灯烛微闪,人声低低传来,听不分明。
    水天一色,圆月照映在湖水中,微风拂过面颊,夹杂着淡淡花香,沁人心脾。这一切如此真实,如此美好。
    水波轻晃,湖心月影随之变幻,湖心船只的唱词也到尾声。
    姬瑶轻声问:“戏文中说人生聚散离合,皆是寻常。我与师兄也有分离的一日吗?”
    萧丞钧没有说世事无常无人知晓终局,更没有说她将戏文当真、想得太远。
    他眸光深邃,比夜色更浓,话音坚定,“不会。”
    姬瑶唇角微勾,心神安定下来,“不许骗我。”
    萧丞钧迎上她的目光,神色认真,“嗯,不会骗你。”
    “我信师兄。”
    萧丞钧奉宗主之命带队历练,不得不离开宗门一段时间。
    姬瑶心中的不详之感陡然放大,却无力阻挠,她尽力笑得不露破绽,“师兄万事小心。”
    少女笑颜明媚,眼中情绪复杂万分,欲言又止,应是担心极了。萧丞钧笑着说:“别担心,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他要她等他回来。
    可她等来了无数修士命牌碎裂的死讯,也等来了萧丞钧叛宗入魔的消息。
    一夜之间,所有人都称萧丞钧是祸乱人世的大魔头。
    秘境之行,数十人进入其中,只有萧丞钧一人走出秘境。
    男人神情阴戾可怖,衣袍被血浸染得黑红,辨不清颜色。
    是他杀尽了所有人。
    于齐仙台上崭露头角的天才修士,成了人人喊打的魔族余孽。
    姬瑶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便逃离宗门,根据各方传来的消息一点点寻找萧丞钧的踪迹。
    幸好,她先于其他人寻到了他。
    不知为何,萧丞钧竟倒在距离元清宗不远的一处峡谷山洞中,万一被别人先一步找到他,姬瑶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。
    男人身上伤痕累累,更有漆黑魔气缠绕,灵气紊乱无序,忽强忽弱极不稳定。姬瑶从不曾见他这般狼狈。
    察觉到外来者气息,萧丞钧猛地睁开眼,眸子布满疯狂的猩红,雪亮长剑毫不犹豫向她刺来,直逼咽喉。